第130章 躲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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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躲雨
臨江二中高三開學了。最後一個學期該覆習的都覆習完了，現在許望他們每天做的事就是刷題，刷試卷。
蔣肆趴在桌子上，望著面前寫了幾道選擇題的英語卷子發呆。
他的手又沒有力氣了。現在寫幾道題手就脫力，連筆都拿不穩。
他轉頭看許望，許望刷題刷得很認真，寫得也快，有的題直接掃一眼就看出正確答案了。
蔣肆覺得奇怪。許望最近都不會監督他學習了，不過這樣正好，他就看不出來他的手有問題了。
緩了將近十分鐘右手才漸漸恢覆力氣。
蔣肆無聊地四處張望，目光落在甄晴朗身上。這小夥子坐得倒是挺直，右手還握著筆，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。
蔣肆挑眉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放在桌肚裏的左手。
“甄晴朗同學，二十分鐘過去了，你做了幾題呀？”邱秋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。
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。
甄晴朗唰地站起來，動作幅度有點大，帶動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他明顯有點慌，眼神飄忽了一瞬，才磕磕巴巴地開口：“我……我在思考呢邱老師！”
邱秋微笑著，點點頭：“那你說說，你思考出什麽了？第一題選什麽？”
“呃……B！”甄晴朗胡亂猜了一個。
邱秋眼睛盯著他抽屜，朝他伸手：“你左手剛才在桌肚裏，是在找什麽參考資料嗎？拿出來讓老師也看看？”
甄晴朗的臉騰地紅了，左手下意識地往身後藏：“沒、沒什麽……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麽？”邱秋上前一步，“我看看。”
蔣肆嘴角勾起一絲看好戲的笑。他從書包裏悄悄摸出DV機，他打開電源，調整角度，對準了甄晴朗和邱秋。
鏡頭裏，甄晴朗的臉色從紅轉白，又從白轉紅，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“老師……真沒什麽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我的無線耳機！對！我在調整耳機，怕它掉出來！”
“哦？無線耳機？”邱秋挑眉，“那拿出來看看？老師也想見識見識，什麽牌子的無線耳機，需要你每隔三秒就低頭調整一次！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教室裏終於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笑聲。
甄晴朗徹底慌了，左手在桌肚裏摸索，試圖把手機藏得更深。但越急越亂，“啪嗒”一聲脆響，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物體從他桌肚邊緣滑落，直直掉在地上，還往前滾了半米，停在過道中央。
屏幕還亮著，上面是某個游戲的戰鬥畫面，特效閃爍。
“噗——！”不知道誰先忍不住，又爆發出一陣更大的笑聲。
“甄晴朗！你的‘無線耳機’長得可真別致啊。”邱秋彎腰撿起手機，看了眼屏幕，又好氣又好笑。
甄晴朗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，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，站在那裏手足無措。
“老師，我錯了……我真錯了……”
蔣肆憋笑，特意放大鏡頭，給甄晴朗那生無可戀的表情來了個特寫，然後慢慢移到邱秋拿著手機、一臉“我看你還能編出什麽花樣來”的表情，最後掃過全班同學笑得東倒西歪的場面。
“好了，安靜！”邱秋回到講臺，等笑聲稍微平息，才看向甄晴朗，“上課玩手機，還狡辯。甄晴朗，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，現在認真做題，一會兒給我檢查。”
甄晴朗垂頭喪氣地坐下，他偷偷瞄了一眼蔣肆，正好看到蔣肆拿著DV拍他，以及蔣肆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。
甄晴朗：“……”
友盡了，真的。
下課鈴一響，邱秋拿著甄晴朗的手機，對他勾了勾手指：“甄晴朗，跟我來。”
甄晴朗耷拉著腦袋，跟在邱秋身後走出了教室。
他一走，教室裏再次炸開了鍋。
“哈哈哈哈！甄晴朗剛才那表情你們看到沒？‘無線耳機’！他怎麽想的！”
“關鍵是邱老師還配合他演！”
蔣肆回放了一下剛才錄制的精彩片段。嗯，高清，音質也清晰。他滿意地保存好視頻，打算晚上回去剪輯一下，配上字幕和背景音樂，絕對是甄晴朗高級的黑歷史。
許望轉過身，無奈地看著他：“你又錄人家。”
“這麽精彩的瞬間，不記錄下來多可惜。”蔣肆理直氣壯，把DV屏幕轉向許望，“小老師，笑一個？”
許望臉紅地低頭寫作業，“別拍我。”
“你小心他回來跟你急。”
“急什麽，這可是兄弟情深的見證。”蔣肆收起DV，心情頗好。
過了大約十分鐘，甄晴朗回來了，臉色比去的時候更灰敗。
“怎麽樣小太陽？邱老師怎麽說？”林佳湊上去問。
“還能怎麽說，”甄晴朗有氣無力地趴回桌上，“一千字檢討，明天交。手機放學去拿，還得讓家長簽字。”
“噗——”林佳無情地大笑起來。
“佳姐你沒有心！我都這麽可憐了你還笑！”
甄晴朗哀怨地看向蔣肆，正好對上蔣肆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“蔣肆！你是不是錄像了？！”
蔣肆挑眉，不置可否。
“刪掉！立刻！馬上！”甄晴朗作勢要撲過來。
蔣肆慢悠悠地從書包裏拿出DV，在甄晴朗面前晃了晃：“你確定？這可是珍貴的影像資料，記錄了你勇於承認錯誤的瞬間，以及你和Q｜Q深厚的師生情誼。”
“深厚個屁！”甄晴朗抓狂，“蔣肆我警告你，你要是敢把這個給別人看，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樣？”蔣肆壞笑。
甄晴朗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我就跟你絕交！”
“哇，好可怕。”蔣肆面無表情地拍掌，然後把DV收回書包，“放心，暫時不會給別人看。不過——”
“不過什麽？”
蔣肆露出一個“和善”的笑容：“看你以後的表現。再敢上課玩手機，就別怪我發臨江F7小群裏。”
甄晴朗：“……”
他錯了，他當初就不該“慧眼識珠”跟這個魔鬼做朋友！
許望看著兩人鬥嘴，笑著搖了搖頭。
下午放學，天色陰沈。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，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味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許望看了眼窗外，低聲說。
蔣肆正慢吞吞地收拾書包，聞言也擡頭看了看：“沒事，跑快點應該能在下大之前到車站。”
然而天公不作美。兩人剛走出教學樓沒幾步，細密的雨絲就飄了下來，起初只是毛毛雨，但很快，雨點就變得又急又密，打在臉上涼颼颼的。
“糟了，沒帶傘。”許望摸了摸空空的書包側袋。
蔣肆嘖了一聲，利落從書包裏抖出校服外套，雙手撐開舉過頭頂：“進來！”
許望楞了一下，隨即小跑兩步鉆到蔣肆撐起的“臨時雨棚”下。校服布料不算厚，但勉強能遮住頭頸。兩人擠在一件校服下，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，胳膊碰著胳膊。
“跑！”蔣肆一聲令下，兩人頂著校服朝校門外的公交車站沖。
雨越下越大，地面很快積起了小水窪，踩上去水花四濺。蔣肆個子高，大半的校服都傾向許望那邊，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雨打濕了。
“你那邊漏雨了。”許望註意到，想把校服往蔣肆那邊推。
“別動！跑快點！”蔣肆按住他，腳下加速。
車站不遠，等兩人氣喘籲籲地沖到公交站牌的雨棚下，都多少淋濕了些。蔣肆的頭發濕了幾縷，貼在額前，許望的劉海也沾了水汽，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。
“呼……總算是到了！”蔣肆把濕漉漉的校服從頭上拿下來，甩了甩水，擰了擰衣角。
許望摘下眼鏡，用衣角小心擦拭鏡片。雨棚不算大，斜風裹著雨絲時不時飄進來。
蔣肆把書包放在腿上，蹲下來檢查裏面的東西。他主要是檢查他的寶貝DV有沒有淋濕。幸好書包防水性能不錯，裏面的東西都安然無恙。
下雨最討厭的就是下飄飄雨，幾滴雨斜斜地飄進來，正好落在他頭頂。
蔣肆嘶了一聲，還沒擡手，就感覺一片陰影罩了下來。
他擡頭。
許望正站在他身後，微微傾身，伸出左手，用手掌虛虛地擋在他頭頂上方，擋住了飄來的雨絲。
蔣肆怔了一下，隨即嘴角揚了起來。
他迅速從書包裏掏出DV，開機，調整角度，動作一氣呵成。
許望聽到熟悉的開機聲，低頭一看，就見蔣肆正蹲在地上，舉著DV對著自己拍。鏡頭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一點紅光。
“你幹嘛？”許望下意識想收回手。
“別動別動！”蔣肆制止他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是2025年2月22日，星期六，下午五點十七分。今天天氣不好，運氣也不好，下雨了，我和我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掃視了一圈。
今天周六，公交車站沒什麽人坐公交，大多數高三學生都是家長來接送，下雨天又來坐公交的學生幾乎沒有，這裏只有蔣肆和許望，以及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五歲左右的男人在等車。
蔣肆放低了聲音：“我和我男朋友在臨江二中公交站躲雨。”
蔣肆自以為自己說得很小聲了，但他感覺在他說完後那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許望忍不住想笑，又繃著臉：“蔣肆，你別鬧。”
蔣肆不理他，鏡頭緩緩上移，定格在許望臉上，繼續說：“在這樣惡劣的天氣條件下，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。”
許望挑眉：“什麽現象？”
蔣肆憋著笑，一本正經道：“這裏有一個傻子。”
許望：“？”
蔣肆的鏡頭特寫許望那只懸空擋雨的手：“下的飄飄雨，有個傻子在給我擋雨！”
許望哼了一聲，立刻把手收回來，轉身背對蔣肆，面向馬路，只留給蔣肆一個“不想理你”的後腦勺。
“看，這個傻子生氣了。”蔣肆去扒拉許望，許望賭氣不看他，蔣肆的鏡頭只好追著許望的背影，“看這個小氣鬼，現在他還不理人。”
許望肩膀動了動，沒回頭。
蔣肆關掉DV，走到許望身邊，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：“真生氣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許望聲音悶悶的。
“真沒有？”
“……你才傻子。”許望小聲嘟囔。
蔣肆樂了，旁邊傳來一聲輕笑。
這笑聲很輕，但蔣肆耳尖聽到了。他轉頭看向男人，眉毛一挑：“這位大哥哥，你笑什麽？”
男人沒想到蔣肆會直接問過來，楞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離他們近了些。他面容清瘦，穿著黑色的毛絨大衣，脖子上的藍圍巾隨意地搭在肩上。打扮得很斯文，眉眼間又給人一種冷戾的痞氣。他的目光在蔣肆和許望之間轉了轉，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沒什麽，就是覺得你們挺有趣的。”
許望也看向男人，有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，悄悄拉了一下蔣肆的袖子，示意他別這麽直接。
蔣肆卻沒在意，反而來了點興趣，靠著廣告牌，閑聊似的問：“有趣？哪裏有趣？覺得我倆像傻子？”
男人被他的直白逗笑了，搖搖頭：“不是犯傻。是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，“很有活力，讓人看了心情也會變好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蔣肆和許望身上掃過，落在他們濕漉漉的校服和書包上，問道：“你們是臨江二中的學生？”
許望點點頭，禮貌地回答：“是的，正在讀高三。”
“高三啊……”男人若有所思地重覆了一遍，眼神有些飄遠。
“時間過得真快。我……也在臨江二中讀過一段時間書。”
“校友？”蔣肆來了點興趣，打量著男人。男人看起來年紀不大，說是校友倒也合理。
“算是吧。”男人笑了笑，笑容裏有些覆雜，“不過只讀了一年多，就轉學了。”
“為什麽轉學？”蔣肆問。
男人沒有立刻回答，他看向站牌外連綿的雨絲，沈默了片刻。雨水順著棚檐滴落，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。
“家裏出了點事。”
氣氛一時有些安靜，只有雨聲淅瀝。
男人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，轉而問道：“高三了，學習很緊張吧？準備考哪裏？”
“還沒完全定。”許望回答。
蔣肆則隨口道：“看情況，能考哪兒考哪兒。”
“那時候我們也喜歡在下雨天跑到這個車站躲雨。”男人回頭看站牌，“不過那時候站牌更舊，雨棚也漏雨，還不如現在。”
他笑了笑，眼眶微紅。
“七年了，原來已經七年了。”他微皺眉頭，喃喃低語：“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麽樣。”
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路邊，車窗搖下，一個俊俏的男人沖他招手：“你在這兒呢阿戾，害我好找！快上車了！”
男人對蔣肆和許望說：“接我的車來了。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，”他把手裏的一把白色透明傘遞給蔣肆，“這把傘送給你們，註意安全，早點回家。”
許望連連擺手：“這怎麽行！你把傘給我們了你怎麽辦？”
“我朋友車上有傘，不用擔心。拿著吧。”
“謝謝你。”蔣肆接過道謝。
男人拉開車門，坐了進去。車子緩緩駛離，尾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光軌，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“奇怪的校友。”蔣肆嘖了一聲，他低頭打開傘，傘很新，像是剛買的。
許望看著車消失的方向，輕聲說：“他好像……有點難過。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蔣肆把DV塞回書包，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”
“如果下次還能碰到他，一定要把傘還給他。”
“對了，刪掉。”
“什麽刪掉？”蔣肆眨巴眨巴眼。
“你還跟我裝傻？”
“不刪。”蔣肆護寶貝似的抱緊書包，“多可愛啊。以後咱倆吵架了我就拿出來看看，保準消氣。”
“誰要跟你吵架。”許望瞥他一眼，耳朵尖有點紅。
雨還在下，嘩啦啦的，公交車遲遲不來，站牌下就他們兩個人。
蔣肆靠著廣告牌，看著雨中朦朧的街景和匆匆而過的行人。許望安靜地站在他旁邊，兩人肩膀挨著肩膀。
“餵。”蔣肆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剛才謝謝啊。”
許望怔了怔，才明白他指的是擋雨的事，抿了抿唇：“順手而已。你也把校服給我遮雨了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蔣肆側頭看他，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亮，“我那是聰明，你那是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本能性犯傻。”
許望擡腳輕輕踢了他一下：“你才犯傻。”
蔣肆笑著躲開。
又一輛車駛過，濺起一片水花。蔣肆忽然說：“其實這樣也挺好。”
“哪樣？”
“就……下雨，等車，沒帶傘。”蔣肆說，“跟你一起。”
許望心跳漏了一拍，沒說話。
明明在一起那麽久了，許望還是會被蔣肆偶爾冒出來的一兩句情話撩得面紅耳赤。
蔣肆也沒再說話，靜靜地看著雨幕。
過了一會兒，許望輕聲說：“車來了。”
遠處，他們要坐的公交車亮著燈，晃晃悠悠地駛來。
蔣肆拎起書包，把還有點潮的校服隨意搭在肩上：“走吧，男朋友，回家。”
許望跟在他身後，兩人一前一後上車。
兩人還是習慣性地坐後排靠窗的位置。雨水敲打著車窗，車廂裏開了暖氣，暖融融的。蔣肆悄悄拿出DV，對著車窗上不斷後移的街景，然後轉向那把透明傘。
“2025年2月22日，有個好心人送了我們一把傘。感謝他的這把傘，不然我們指定得淋成落湯雞。”
蔣肆肩膀輕輕撞了下許望：“靠過來點，暖和。”
許望沒說話，往他這邊挪了挪。
“好人一生平安。希望他工作順利，得償所願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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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江二中高三開學了。最後一個學期該覆習的都覆習完了，現在許望他們每天做的事就是刷題，刷試卷。
蔣肆趴在桌子上，望著面前寫了幾道選擇題的英語卷子發呆。
他的手又沒有力氣了。現在寫幾道題手就脫力，連筆都拿不穩。
他轉頭看許望，許望刷題刷得很認真，寫得也快，有的題直接掃一眼就看出正確答案了。
蔣肆覺得奇怪。許望最近都不會監督他學習了，不過這樣正好，他就看不出來他的手有問題了。
緩了將近十分鐘右手才漸漸恢覆力氣。
蔣肆無聊地四處張望，目光落在甄晴朗身上。這小夥子坐得倒是挺直，右手還握著筆，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。
蔣肆挑眉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放在桌肚裏的左手。
“甄晴朗同學，二十分鐘過去了，你做了幾題呀？”邱秋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。
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。
甄晴朗唰地站起來，動作幅度有點大，帶動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他明顯有點慌，眼神飄忽了一瞬，才磕磕巴巴地開口：“我……我在思考呢邱老師！”
邱秋微笑著，點點頭：“那你說說，你思考出什麽了？第一題選什麽？”
“呃……B！”甄晴朗胡亂猜了一個。
邱秋眼睛盯著他抽屜，朝他伸手：“你左手剛才在桌肚裏，是在找什麽參考資料嗎？拿出來讓老師也看看？”
甄晴朗的臉騰地紅了，左手下意識地往身後藏：“沒、沒什麽……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麽？”邱秋上前一步，“我看看。”
蔣肆嘴角勾起一絲看好戲的笑。他從書包裏悄悄摸出DV機，他打開電源，調整角度，對準了甄晴朗和邱秋。
鏡頭裏，甄晴朗的臉色從紅轉白，又從白轉紅，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“老師……真沒什麽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我的無線耳機！對！我在調整耳機，怕它掉出來！”
“哦？無線耳機？”邱秋挑眉，“那拿出來看看？老師也想見識見識，什麽牌子的無線耳機，需要你每隔三秒就低頭調整一次！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教室裏終於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笑聲。
甄晴朗徹底慌了，左手在桌肚裏摸索，試圖把手機藏得更深。但越急越亂，“啪嗒”一聲脆響，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物體從他桌肚邊緣滑落，直直掉在地上，還往前滾了半米，停在過道中央。
屏幕還亮著，上面是某個游戲的戰鬥畫面，特效閃爍。
“噗——！”不知道誰先忍不住，又爆發出一陣更大的笑聲。
“甄晴朗！你的‘無線耳機’長得可真別致啊。”邱秋彎腰撿起手機，看了眼屏幕，又好氣又好笑。
甄晴朗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，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，站在那裏手足無措。
“老師，我錯了……我真錯了……”
蔣肆憋笑，特意放大鏡頭，給甄晴朗那生無可戀的表情來了個特寫，然後慢慢移到邱秋拿著手機、一臉“我看你還能編出什麽花樣來”的表情，最後掃過全班同學笑得東倒西歪的場面。
“好了，安靜！”邱秋回到講臺，等笑聲稍微平息，才看向甄晴朗，“上課玩手機，還狡辯。甄晴朗，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，現在認真做題，一會兒給我檢查。”
甄晴朗垂頭喪氣地坐下，他偷偷瞄了一眼蔣肆，正好看到蔣肆拿著DV拍他，以及蔣肆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。
甄晴朗：“……”
友盡了，真的。
下課鈴一響，邱秋拿著甄晴朗的手機，對他勾了勾手指：“甄晴朗，跟我來。”
甄晴朗耷拉著腦袋，跟在邱秋身後走出了教室。
他一走，教室裏再次炸開了鍋。
“哈哈哈哈！甄晴朗剛才那表情你們看到沒？‘無線耳機’！他怎麽想的！”
“關鍵是邱老師還配合他演！”
蔣肆回放了一下剛才錄制的精彩片段。嗯，高清，音質也清晰。他滿意地保存好視頻，打算晚上回去剪輯一下，配上字幕和背景音樂，絕對是甄晴朗高級的黑歷史。
許望轉過身，無奈地看著他：“你又錄人家。”
“這麽精彩的瞬間，不記錄下來多可惜。”蔣肆理直氣壯，把DV屏幕轉向許望，“小老師，笑一個？”
許望臉紅地低頭寫作業，“別拍我。”
“你小心他回來跟你急。”
“急什麽，這可是兄弟情深的見證。”蔣肆收起DV，心情頗好。
過了大約十分鐘，甄晴朗回來了，臉色比去的時候更灰敗。
“怎麽樣小太陽？邱老師怎麽說？”林佳湊上去問。
“還能怎麽說，”甄晴朗有氣無力地趴回桌上，“一千字檢討，明天交。手機放學去拿，還得讓家長簽字。”
“噗——”林佳無情地大笑起來。
“佳姐你沒有心！我都這麽可憐了你還笑！”
甄晴朗哀怨地看向蔣肆，正好對上蔣肆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“蔣肆！你是不是錄像了？！”
蔣肆挑眉，不置可否。
“刪掉！立刻！馬上！”甄晴朗作勢要撲過來。
蔣肆慢悠悠地從書包裏拿出DV，在甄晴朗面前晃了晃：“你確定？這可是珍貴的影像資料，記錄了你勇於承認錯誤的瞬間，以及你和Q｜Q深厚的師生情誼。”
“深厚個屁！”甄晴朗抓狂，“蔣肆我警告你，你要是敢把這個給別人看，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樣？”蔣肆壞笑。
甄晴朗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我就跟你絕交！”
“哇，好可怕。”蔣肆面無表情地拍掌，然後把DV收回書包，“放心，暫時不會給別人看。不過——”
“不過什麽？”
蔣肆露出一個“和善”的笑容：“看你以後的表現。再敢上課玩手機，就別怪我發臨江F7小群裏。”
甄晴朗：“……”
他錯了，他當初就不該“慧眼識珠”跟這個魔鬼做朋友！
許望看著兩人鬥嘴，笑著搖了搖頭。
下午放學，天色陰沈。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，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味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許望看了眼窗外，低聲說。
蔣肆正慢吞吞地收拾書包，聞言也擡頭看了看：“沒事，跑快點應該能在下大之前到車站。”
然而天公不作美。兩人剛走出教學樓沒幾步，細密的雨絲就飄了下來，起初只是毛毛雨，但很快，雨點就變得又急又密，打在臉上涼颼颼的。
“糟了，沒帶傘。”許望摸了摸空空的書包側袋。
蔣肆嘖了一聲，利落從書包裏抖出校服外套，雙手撐開舉過頭頂：“進來！”
許望楞了一下，隨即小跑兩步鉆到蔣肆撐起的“臨時雨棚”下。校服布料不算厚，但勉強能遮住頭頸。兩人擠在一件校服下，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，胳膊碰著胳膊。
“跑！”蔣肆一聲令下，兩人頂著校服朝校門外的公交車站沖。
雨越下越大，地面很快積起了小水窪，踩上去水花四濺。蔣肆個子高，大半的校服都傾向許望那邊，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雨打濕了。
“你那邊漏雨了。”許望註意到，想把校服往蔣肆那邊推。
“別動！跑快點！”蔣肆按住他，腳下加速。
車站不遠，等兩人氣喘籲籲地沖到公交站牌的雨棚下，都多少淋濕了些。蔣肆的頭發濕了幾縷，貼在額前，許望的劉海也沾了水汽，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。
“呼……總算是到了！”蔣肆把濕漉漉的校服從頭上拿下來，甩了甩水，擰了擰衣角。
許望摘下眼鏡，用衣角小心擦拭鏡片。雨棚不算大，斜風裹著雨絲時不時飄進來。
蔣肆把書包放在腿上，蹲下來檢查裏面的東西。他主要是檢查他的寶貝DV有沒有淋濕。幸好書包防水性能不錯，裏面的東西都安然無恙。
下雨最討厭的就是下飄飄雨，幾滴雨斜斜地飄進來，正好落在他頭頂。
蔣肆嘶了一聲，還沒擡手，就感覺一片陰影罩了下來。
他擡頭。
許望正站在他身後，微微傾身，伸出左手，用手掌虛虛地擋在他頭頂上方，擋住了飄來的雨絲。
蔣肆怔了一下，隨即嘴角揚了起來。
他迅速從書包裏掏出DV，開機，調整角度，動作一氣呵成。
許望聽到熟悉的開機聲，低頭一看，就見蔣肆正蹲在地上，舉著DV對著自己拍。鏡頭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一點紅光。
“你幹嘛？”許望下意識想收回手。
“別動別動！”蔣肆制止他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是2025年2月22日，星期六，下午五點十七分。今天天氣不好，運氣也不好，下雨了，我和我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掃視了一圈。
今天周六，公交車站沒什麽人坐公交，大多數高三學生都是家長來接送，下雨天又來坐公交的學生幾乎沒有，這裏只有蔣肆和許望，以及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五歲左右的男人在等車。
蔣肆放低了聲音：“我和我男朋友在臨江二中公交站躲雨。”
蔣肆自以為自己說得很小聲了，但他感覺在他說完後那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許望忍不住想笑，又繃著臉：“蔣肆，你別鬧。”
蔣肆不理他，鏡頭緩緩上移，定格在許望臉上，繼續說：“在這樣惡劣的天氣條件下，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。”
許望挑眉：“什麽現象？”
蔣肆憋著笑，一本正經道：“這裏有一個傻子。”
許望：“？”
蔣肆的鏡頭特寫許望那只懸空擋雨的手：“下的飄飄雨，有個傻子在給我擋雨！”
許望哼了一聲，立刻把手收回來，轉身背對蔣肆，面向馬路，只留給蔣肆一個“不想理你”的後腦勺。
“看，這個傻子生氣了。”蔣肆去扒拉許望，許望賭氣不看他，蔣肆的鏡頭只好追著許望的背影，“看這個小氣鬼，現在他還不理人。”
許望肩膀動了動，沒回頭。
蔣肆關掉DV，走到許望身邊，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：“真生氣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許望聲音悶悶的。
“真沒有？”
“……你才傻子。”許望小聲嘟囔。
蔣肆樂了，旁邊傳來一聲輕笑。
這笑聲很輕，但蔣肆耳尖聽到了。他轉頭看向男人，眉毛一挑：“這位大哥哥，你笑什麽？”
男人沒想到蔣肆會直接問過來，楞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離他們近了些。他面容清瘦，穿著黑色的毛絨大衣，脖子上的藍圍巾隨意地搭在肩上。打扮得很斯文，眉眼間又給人一種冷戾的痞氣。他的目光在蔣肆和許望之間轉了轉，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沒什麽，就是覺得你們挺有趣的。”
許望也看向男人，有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，悄悄拉了一下蔣肆的袖子，示意他別這麽直接。
蔣肆卻沒在意，反而來了點興趣，靠著廣告牌，閑聊似的問：“有趣？哪裏有趣？覺得我倆像傻子？”
男人被他的直白逗笑了，搖搖頭：“不是犯傻。是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，“很有活力，讓人看了心情也會變好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蔣肆和許望身上掃過，落在他們濕漉漉的校服和書包上，問道：“你們是臨江二中的學生？”
許望點點頭，禮貌地回答：“是的，正在讀高三。”
“高三啊……”男人若有所思地重覆了一遍，眼神有些飄遠。
“時間過得真快。我……也在臨江二中讀過一段時間書。”
“校友？”蔣肆來了點興趣，打量著男人。男人看起來年紀不大，說是校友倒也合理。
“算是吧。”男人笑了笑，笑容裏有些覆雜，“不過只讀了一年多，就轉學了。”
“為什麽轉學？”蔣肆問。
男人沒有立刻回答，他看向站牌外連綿的雨絲，沈默了片刻。雨水順著棚檐滴落，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。
“家裏出了點事。”
氣氛一時有些安靜，只有雨聲淅瀝。
男人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，轉而問道：“高三了，學習很緊張吧？準備考哪裏？”
“還沒完全定。”許望回答。
蔣肆則隨口道：“看情況，能考哪兒考哪兒。”
“那時候我們也喜歡在下雨天跑到這個車站躲雨。”男人回頭看站牌，“不過那時候站牌更舊，雨棚也漏雨，還不如現在。”
他笑了笑，眼眶微紅。
“七年了，原來已經七年了。”他微皺眉頭，喃喃低語：“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麽樣。”
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路邊，車窗搖下，一個俊俏的男人沖他招手：“你在這兒呢阿戾，害我好找！快上車了！”
男人對蔣肆和許望說：“接我的車來了。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，”他把手裏的一把白色透明傘遞給蔣肆，“這把傘送給你們，註意安全，早點回家。”
許望連連擺手：“這怎麽行！你把傘給我們了你怎麽辦？”
“我朋友車上有傘，不用擔心。拿著吧。”
“謝謝你。”蔣肆接過道謝。
男人拉開車門，坐了進去。車子緩緩駛離，尾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光軌，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“奇怪的校友。”蔣肆嘖了一聲，他低頭打開傘，傘很新，像是剛買的。
許望看著車消失的方向，輕聲說：“他好像……有點難過。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蔣肆把DV塞回書包，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”
“如果下次還能碰到他，一定要把傘還給他。”
“對了，刪掉。”
“什麽刪掉？”蔣肆眨巴眨巴眼。
“你還跟我裝傻？”
“不刪。”蔣肆護寶貝似的抱緊書包，“多可愛啊。以後咱倆吵架了我就拿出來看看，保準消氣。”
“誰要跟你吵架。”許望瞥他一眼，耳朵尖有點紅。
雨還在下，嘩啦啦的，公交車遲遲不來，站牌下就他們兩個人。
蔣肆靠著廣告牌，看著雨中朦朧的街景和匆匆而過的行人。許望安靜地站在他旁邊，兩人肩膀挨著肩膀。
“餵。”蔣肆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剛才謝謝啊。”
許望怔了怔，才明白他指的是擋雨的事，抿了抿唇：“順手而已。你也把校服給我遮雨了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蔣肆側頭看他，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亮，“我那是聰明，你那是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本能性犯傻。”
許望擡腳輕輕踢了他一下：“你才犯傻。”
蔣肆笑著躲開。
又一輛車駛過，濺起一片水花。蔣肆忽然說：“其實這樣也挺好。”
“哪樣？”
“就……下雨，等車，沒帶傘。”蔣肆說，“跟你一起。”
許望心跳漏了一拍，沒說話。
明明在一起那麽久了，許望還是會被蔣肆偶爾冒出來的一兩句情話撩得面紅耳赤。
蔣肆也沒再說話，靜靜地看著雨幕。
過了一會兒，許望輕聲說：“車來了。”
遠處，他們要坐的公交車亮著燈，晃晃悠悠地駛來。
蔣肆拎起書包，把還有點潮的校服隨意搭在肩上：“走吧，男朋友，回家。”
許望跟在他身後，兩人一前一後上車。
兩人還是習慣性地坐後排靠窗的位置。雨水敲打著車窗，車廂裏開了暖氣，暖融融的。蔣肆悄悄拿出DV，對著車窗上不斷後移的街景，然後轉向那把透明傘。
“2025年2月22日，有個好心人送了我們一把傘。感謝他的這把傘，不然我們指定得淋成落湯雞。”
蔣肆肩膀輕輕撞了下許望：“靠過來點，暖和。”
許望沒說話，往他這邊挪了挪。
“好人一生平安。希望他工作順利，得償所願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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